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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蒙记者的网易博客

《民主与法制》编辑、记者。

 
 
 

日志

 
 

掌高兔村的林地是如何被掠夺的?  

2014-08-24 18:56:00|  分类: 掌高兔村,靖边,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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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民主与法制》2014年第24期——

 

《环境诉讼立案何其难》系列报道之三

 

农民的林地到底属于谁?

 

  本社记者 李蒙

 掌高兔村的林地是如何被掠夺的? - mzyfzlm - 李蒙记者的网易博客
(靖边能化工业园区的跑马圈地)


 

除了被中石油长庆油田连续18年大肆抽取地下水,掌高兔村村民发愁的另一件事,是村里的林地这些年来一直在被随随便便地划走,如今已所剩无几了。水没了,地没了,林子没了,还会有掌高兔村这个村子吗?

2014710日,本社记者来到陕西省靖边县海则滩乡掌高兔村实地调查,在村民的指引下,来到靖边能源化工综合利用产业园区(以下简称“能化工业园区”)环园道路及绿化防护带项目的施工现场,看到4台挖掘机正轰鸣着向沙地中的树木和柠条、沙棘等灌木开进,这些灌木不断被黄沙淹没,高举着的掘斗正一米米地将黄沙挖移……

旁边围观的掌高兔村的村民有三十多人,但他们都没有上前阻止。究其原因,是2013325日的那次阻拦施工行动,导致100多名警察抓捕了30多个村民,使村民们心有余悸了。村民们告诉记者,乡上的领导说,不闹事,就给几万元补偿,闹事就抓人,一分钱补偿也不给……

正在施工的这块林地到底属于谁?黄土地农牧产品购销专业合作社(以下简称“黄土地合作社”)的法人代表刘玉德对记者说:“要知山中事,须问打柴人,掌高兔村的人最清楚掌高兔村的事。”

这个黄土地合作社成立于2007年,是掌高兔村1组、3组、4组和5组部分村民成立起来的,已经发展到千人以上的规模。刘玉德原来是乡里的工作人员,后因妻子有病而退职在家,文化水平比一般农民高得多,写文章文从字顺,对土地政策和法律法规都钻研得很透。他向记者讲述了掌高兔村土地问题的来龙去脉和不断被侵占的过程。

 

掌高兔村的土地史

 

靖边县是革命老区,革命政权建立很早。根据1931年颁布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土地法》,掌高兔村于1936年进行土改,当时的政策是“山林、鱼塘、果园、桑田、芦苇地、荒山及其他可分土地,按适当比例折合普通土地统一分配”,“但土地所有权属于地主的经省以上人民政府批准收归国有”。因掌高兔村没有地主,只有农户之间平均分配,各得其所,耕者有其田,村土地被分配归农户私人所有。

这一政策一直延续到1962年《人民公社条例》出台后,一切土地才归公,也就是“经济核算单位”生产队所有,村土地归村集体所有。1995年《确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的若干规定》里再次重申《人民公社条例》和《土地改革法》已确权的集体土地所有权。也就是说,掌高兔村的土地归村集体所有,在法律上是没有疑义的。

掌高兔村的土地勘界,是在1957年完成的,并有1957108日乡政府会议纪录为证,省、市、县勘界办都存有勘界图,现在的卫星定位仪地界之差不超过50厘米,东南西北四至都标得清清楚楚,掌高兔村一共有52平方公里土地。当刘玉德将1957年的乡政府会议纪录拿出来给记者看时,记者感受到一种震撼,农民对土地的感情是多么炽热,土地在农民心目中的份量是多么重,1957年的一张纸,至今仍被完好保存。

靖边县柳树湾国营林场是196911月建立的,原来的军管苗圃(当时称“陕建水保师14团苗圃)和杨桥畔劳改农场都被移交给了靖边县政府,成立了柳树湾国营林场。柳树湾国营林场的地其实也属于农民,占用了海则滩乡和黄蒿界乡两个乡的土地。当初军管苗圃和杨桥畔劳改农场成立时,它们的负责人来要地,说是要建立苗圃和农场,当时全国都还没有完整清晰的产权概念,陕北农民厚道,也听党的话,热爱解放军,一寻思:既然是部队和农场要地建苗圃和农场,那就给你一块吧,村里就答应了。虽然答应了,给的也只是土地使用权,而不是土地所有权,土地所有权还是归村集体,应该是当时各方公认的。

到了1980年代,人民公社解体,柳树湾林场工人的工资从财政全额拨款变成差额拨款,工人每人分了一块苗圃地,没有工资,于是一哄而散。之后的20年,林场的厂房都拆了,村民们以为林场已经不存在了。但这个本来只有土地使用权名存实亡的柳树湾国营林场,到了2013年,突然又冒出来了,而且似乎是把土地使用权也拿到手了,林场土地也成了国有的了。

1980年后,国家进行了林权改制,将“分田到户”翻版到集体林区,形成“均山到户”的林业“三定”,即稳定林权,划定自留山,确定林业生产责任制。1984年底,全国95%的集体林场完成了山权和林权的划定工作。

在全国范围内,植树造林为生的农民一般都拿到了土地使用证和林权证,但在榆林地区,除了横山县,其他县市都没有进行这项工作。这本来是政府工作的懈怠疏失,如今却成了政府侵占农民林地的有利条件:农民手里没有土地使用证和林权证,你怎么证明林地是你的呢?不是你的,那自然是国家的,也就是政府的,政府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给你补偿。要补偿,顶多补偿农民一点土地附着物的损失,也就是说,政府认为,地不是你的,树是你种植的,补偿你树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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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边能化工业园区)

 

20年的林地纠纷

 

1998年,国家实行扶贫移民工程,靖边县占用了掌高兔村1200亩林地,移民160户,七八百人。这些林地上的树木被砍伐,改成耕地,供移民耕种。掌高兔村的村民回忆,有一些移民刚入住或者还没入住,就变卖土地房屋,捞了一笔钱又走了。村民们看到自己的土地被别人倒卖,心里很不平衡,想要回自己的土地,但县政府一直没有答应。后来,县政府又让沙石峁林场占用掌高兔村的1200亩林地,也是用来移民,砍伐树木开荒到400亩的时候,因掌高兔村的村民向上级不断反映,陕西省林业厅对此进行了制止,才保住了800亩林地。

20031014日,在县林业局局长、海则滩乡乡长主持下,柳树湾国营林场场长和掌高兔村村支书、村主任、会计等村民40人开会,会议只有一个议题:要求掌高兔村村民4组与柳树湾林场划清地界。村民们一听就急了:咱村的地界1957年就划清了,现在还划什么地界?大家一哄而散。

事隔五六年后,村民4组组长刘雨新有一天到村委开会,无意中看到了一份《林地边界协议书》,签订的日期正是“20131014日”,签订双方正是柳树湾林场与掌高兔村村委会,县林业局和海则滩乡政府作为协调单位也盖了公章。根据这份协议,掌高兔村四五千亩的林地被划归柳树湾林场。

4组村民们都不承认这份协议,认为是村委会成员与柳树湾林场“私下”签订的,是无效的。他们很想问问:村民祖祖辈辈种植的林地,凭啥无缘无故划给林场呢?还不给任何补偿。其实林场的地当初林场也只有土地使用权,土地所有权也应该归村集体所有。他们到靖边县冲裁委员会申请撤销这份协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也不出具不予受理通知书。

2009年,靖边县交通局在掌高兔村陕蒙岔道口建超限检测站,占地20亩。农民要求有偿使用,与交通局发生矛盾,交通局就说这20亩地是沙石峁林场的土地,不肯补偿。建超限站耗时两个月,动用警力及其他人员近千人维持秩序,抓捕农民30多人,4人被关7天。后来,交通局补偿了3492棵杨树的钱给农民,可树下面的土地却说成是林场所有,未给任何补偿。以后就形成了惯例,政府想占用哪块地,就说那块地是林场所有,不给任何补偿,顶多补偿农民栽种的树木。

201339日,掌高兔村4组村民正在自己的一万多亩林草地上种树,突然看到几辆铲车毁林毁草,开向纵深。村民们停下手中的活,从四面八方奔向铲车,并进行阻拦,一连十多天,甚至通宵有人值守在铲车旁。县林业局负责人说,林业局要种植樟子松,打造县政府的后花园,这是在建设防火通道,并出示了政府的文件。村民们还是不同意,因为在这些林地上村民们早就种上了树,在村民已经造林的地方林业局再造一次林,将来土地必然又是林业局的了。

这场冲突前后历时一个多月,动用警力及其他人员近千人,抓捕农民60多人。其中,肖治、樊世军被关了两天一夜,张岐、樊世荣、张月玲、王世梅被关了5天。村民们称,警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示任何手续。记者到靖边县公安局、海则滩派出所采访,派出所说该案案卷已经交给了公安局,公安局说不清楚是否收到了案卷,都拒绝谈案情,甚至连案号也不愿意透露给记者。但警方坚称,他们肯定向被抓村民出示了手续,在司法程序上没问题。

林业局这次打造的“万亩樟子松基地”,其中有四五千亩是在2003年柳树湾林场与掌高兔村那份“协议”签订的林地范围里,但村民们并不承认那份协议,想讨个说法;还有四五千亩不在那次“协议”签订的林地范围里,这另外四五千亩到底是柳树湾林场所有,还是掌高兔村所有,村民们也想讨个说法。想讨说法,就是不知道到哪里去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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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园道路还是跑马圈地?

 

20146月开始,靖边能化工业园区开始施工建设“环园道路及绿化防护带项目”,与掌高兔村村民发生林地纠纷。在施工现场,村民多次阻拦施工,理由还是:林地是我们的,工业园区凭啥来施工?而能化工业园区的施工负责人称,这个项目手续齐全,有立项、规划设计、林业审批等手续。能化工业园区向本社记者出示了靖边县发改局《关于靖边能源化工综合利用产业园区环园道路及绿化防护带项目初步设计的批复》,对建设地址、建设规模及内容、道路设计、绿化设计、项目概算投资等都作了规定,但并未涉及土地性质和树木采伐许可证是否发放等问题。

能化工业园区负责人称,这个项目涉及的林地是林场的,跟掌高兔村村民没有关系。对于林地是否需要改变土地性质才能划归能化工业园区的问题,答复称,园区的土地变性问题随产业项目走,在项目审批的过程中会完成土地变性,目前的这个环园道路施工和建设绿化防护带,都不涉及林地变性问题,林地还是林地,没有变性。还说,这次施工是建设绿化防护带,是造林,而不是毁林,没有毁林。

靖边林业局一位工作人员称,环园道路施工确实没有办理采伐许可证,因为施工现场的树木少,只是修条路,砍伐很少量的树木,不需要办理采伐证。而在靖边县发改局的那份《批复》中,写有“修建环园道路总长28.46公里,道路宽6米,道路两边种植宽22米的绿化防护带”,砍伐的面积应接近0.8平方公里。

靖边县政府称,村民反应的问题确实存在,主要是林权权属争议,县委、政府已经成立调查组正在调查。目前施工的项目是消防通道、绿化通道和环园区道路,这些占用林地都给补偿,而且补偿已经在海则滩乡政府的财政帐上了。这些审批手续都已经获得了,已经向国家林业局、陕西省林业局、榆林市林业局都报批了,对于砍伐、毁林等所有手续都包括这里了,就这个审批手续就可以了,像能化园区这种重点项目,有一个审批手续就可以了。

在掌高兔村的村民眼里,这个所谓环园道路的项目,无非就是“跑马圈地”,目的是为了在道路建成后,里边的地就属于能化工业园区了,跟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他们祖祖辈辈在上面种植的林木,也就跟着易主了。

据《新京报》报道,陕西靖边县北三社地下蕴藏着巨额财富——700平方公里的煤海,可是被三家民营公司获得其中580平方公里的煤炭探矿权,此后随即转让,三家公司获利超百亿。在刘玉德等掌高兔村民看来,就是因为靖边县发现了煤田,让他们的地成了“刀俎之肉”,目前靖边县政府规划建设的靖边能源化工综合利用产业园区征地40平方公里,地下都是丰富的煤炭资源。

掌高兔村的林地到底在哪里?如今,村民们对这个问题已经很迷茫。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政府想用这块地,就宣称地是林场的,这样就不用给农民补偿了。农民如果阻拦,就会被抓。农民们想走司法程序,法院、仲裁委员会都不受理,连不受理的手续都不给你。

 也就是上世纪30年代,掌高兔村四分之三的土地还是沙漠,经过祖祖辈辈几代人的努力,村民们植树造林,防风固沙,开垦荒地,建设家园,过上了水草丰美、绿树成荫的美好生活。但现在,地被随便侵占,树木被肆意砍伐,连地下水都被抽干了,农民的利益没有任何保障,生态环境日益破坏,村子也渐渐荒芜起来……

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决定》指出:“健全自然资源资产产权制度和用途管制制度。对水流、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等自然生态空间进行统一确权登记,形成归属清晰、权责明确、监管有效的自然资源资产产权制度。建立空间规划体系,划定生产、生活、生态空间开发管制界限,落实用途管制。健全能源、水、土地节约集约使用制度。”

 掌高兔村村民祖祖辈辈在这里植树造林,土地使用证和林权证本来早就应该发放给他们。现实却是,政府该发证却不发,不发还说这些林地都不属于农民,这符合党中央的生态文明制度建设的政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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